墨子“南游使卫”略考

◆郝二旭平顶山学院伏牛山文化圈研究中心

摘要：《墨子》一书中有关墨子行迹的记载是学术界研究墨子里籍和主要活动区域的重要依据，其《贵义》篇中“子墨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一句的含义虽长期受到质疑，但一直被视为同一件事并用来作为研究的例证。本文从前人的质疑出发，对“南游使卫”进行了较为深入的讨论，得出了“南游”与“使卫”并非同一件事的结论。

关键词：墨子 南游 使卫

墨子及其创立的墨家学说，是战国时期的一个重要学派，其所提倡的“兼爱”、“非攻”、“节用”、“非乐”等思想为世人所推崇，对中国传统文化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韩非子·显学》载：“世之显学，儒墨也。儒之所至，孔丘也。墨之所至，墨翟也。”以此可知，在那个百家争鸣的辉煌时代，墨子所创立的墨家学派声势之浩大，已经超越了道、法而直接与儒家相抗衡。然而，对于墨子，我们直到现在却依然知之甚少，甚至连他最基本的姓氏都无法确定。不仅如此，其里籍、生卒年代和行迹所至也都是学术界莫衷一是的问题。之所以会出现这样的状况，最主要的原因是相关典籍中关于墨子的记载少之又少，根本无法为围绕墨子所产生的一个个谜团提供令人信服的答案。因此，《墨子》一书中有关墨子事迹的零星记载就成为学术界窥探墨子生平事迹的主要依据。许多学者利用这些记载从不同角度进行释读，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在这当中，《墨子·贵义》中的一条记载：“子墨子南游使卫关（扃）中载书甚多”成为部分学者推测墨子主要活动区域甚至里籍所在的重要依据。诚然，这条内容对研究墨子的行迹至关重要。但是，就其含义，笔者认为前人的研究存在值得商榷的地方，故不避浅陋，在此进行粗浅的探讨，敬请方家指正。

就此前的研究来看，绝大多数研究者将“南游使卫”视为同一件事，即墨子向南出使到卫国去。如李渔叔注译的《墨子今译今注》，将其译作“墨子南游出使卫国”；①方授楚在《墨学源流》中对其解释道：“‘墨子南游使卫’，若自鲁阳往卫，当云北游”；②钱穆在论证墨子为鲁人时说“贵义篇有墨子‘北之齐’、‘南游使于卫’诸语，同样是极好的证据。”③水渭松在《墨子导读》一书中说“他的足迹曾到达过北邻之齐，也曾南游至卫、楚等国”；④徐希燕在《墨子姓名里籍年代考》一文中说“又如《墨子·贵义》篇曰：‘墨子南游使卫’,若自鲁阳往 ,当曰北游。以上各点完全否定了墨子出生鲁阳这一说法”；⑤李小龙在所注《墨子》中将其翻译为：“墨子向南方游历到了卫国”，并注曰：“使，疑当为‘于’字”；⑥冯成荣在《墨子行教事迹考》中将“南游使卫”理解为“墨子南游到卫国”；⑦孙卓彩在《墨学概要》一书也持同样的观点。⑧此外，何长久在译注的《墨子》中、⑨吴龙辉在译注的《墨子白话今译》中都将其翻译为“墨子南游到卫国去”，⑩等等。前人的这种解释乍一看来并无不妥，但细加分析就会发现其中有明显违背常理之处。

首先，“南游使卫”存在方位上的疑问。就学术界目前的研究成果来看，墨子的主要活动区域在鲁阳、宋国、鲁国等地，其中鲁国⑾的位置最靠北。然而，即使我们假定墨子长期生活在鲁国，将“南游使卫”解释为“墨子南游到卫国去”也同样于理不通。因为在墨子生活的年代，⑿卫国与鲁国的位置关系是卫位于鲁的西部略偏北方向。⒀这一时期卫国的都城在帝丘（今濮阳），⒁鲁国的都城在曲阜，他 们的位置关系同样是前者在后者的西偏北方向。⒂如果墨子是从鲁国出使卫国，应该说“西游使卫”，而不是“南游使卫”。清代学者孙诒让在所著《墨子传略》中就说：“（墨子）盖生于鲁而仕宋，其生平足迹所及，则尝北之齐，西使卫，又屡游楚。”⒃可见他已经认识到了“南游使卫“在方位上所存在的问题。如果墨子是从鲁阳、宋国出发，则应该是“北游”。因此，无论墨子从鲁国还是鲁阳、宋国出发，“南游使卫”均存在方位上的错误。

其次，“南游使卫”还存在字义上的冲突。因为“游”的意思是“游学”、“游历”等，属于私人活动，在春秋战国时期比较常见，很多当时的文化名人如孔子等都曾周游列国，目的是向诸侯国君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而“使”的意思是“出使”，是接受派遣的官方活动，通常是代表某个诸侯出使。如果把“南游”和“使卫”视为同一件事，就会在字义上产生冲突，无法分辨这件事到底是私人活动还是官方派遣。

对于“南游使卫”中所存在的方位问题，此前已经有学者进行过推理。如孙以楷先生在《墨子生平考述》中推定墨子的主要活动区域在离泰山很近的齐鲁交界地区，并以此认为墨子从该处“南游使卫”成立。⒄孙以楷先生在推测墨子讲学的中心在齐鲁交界地区时，其主要推理内容如下：

墨子可能出于便于讲学的考虑 ,离开儒学中心到齐鲁交接处授徒。《墨子·备梯》：“禽滑厘子事子墨子,三年,子墨子甚哀之,乃管酒槐脯,寄于大山……”这一记载表明墨子讲学授徒的地方离泰山很近。又据《墨子·耕柱》：“子墨子使管黔敖游高石子于卫。……高石子……去而之齐”。这一条史料,亦可证明墨子讲学地点在齐鲁交界处。墨子在这里结交了一些齐国朋友,收了不少齐人弟子。但墨子并非住在齐国,或者不是长期住在齐国,他还是长期住在鲁国。《墨子·鲁问》：“越王为公尚过束车五十乘以迎子墨子于鲁。”可见墨子确实住在鲁国。这里不仅是墨子讲学之所,也是墨家学派的活动中心。○18

从中不难看出，孙先生虽然列出了《墨子》中的三条记载进行推论，但他所依据的这三条内容都不具有足够的说服力，因此无法令人信服。此外，张永义先生认为“卫在鲁之西南”，并以此认为“南游使卫”的说法符合当时的实际。○遗憾的是，张先生在文中并未提供19任何明确的解释，令人无从得知他的依据。从鲁、卫两国的实际位置来看，认为“卫在鲁之西南”明显与事实不符。

不管此前的学者如何寻找证据进行尽可能合理的解释，“南游使卫”始终存在方位和字义这两个无法回避的问题。实际上，前人早就已经注意到“南游使卫”中所存在的问题。对于“南游使卫”，清代以来不断有学者进行质疑和解释。如清代学者毕沅在所注《墨子》中解释道：“北堂书钞作‘使于卫’”；○清20代学者孙诒让在《墨子间诂》中作注说：“遊，吴抄本作‘游’。毕云：北堂书钞作‘使于卫’”；○叶玉麟在《白话译解墨子》中注曰：“《北21堂书钞》中作‘使于卫’”；○吴毓江在所撰的《墨子校注》中注曰“吴22抄本‘遊’作‘游’。毕云：北堂书钞作‘使于卫’。案：毕据书钞九十七校也。书钞一百一引作‘南遊卫’。宋本、蜀本御览六百十一引作‘使卫’，又六百十九作‘南使卫’”；○王焕镳在《墨子集诂》中23注曰“焕镳案：墨子自谓‘上无君上之事，下无耕农之难’，似无奉命出使之事，‘使’字当从《北堂书钞》作‘于’”；○他在《墨子校24释》进一步解释说：“‘使’当为‘于’字之误”；○唐敬杲在所注《墨25子》中认为是“南游之卫”，而不是“南游使卫”。○张纯一在《墨子26集解》中说：“毕（沅）云：北堂书钞作‘使于卫’。杨校、孔本书钞一百一引无使字。纯一案无使字是。此文疑本作子墨子南游于卫”；○27等等。尹桐阳在《墨子新释》中更是对“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作注曰：“水经湘水注‘关下’，河水注‘河关县’。此云‘关中’，盖河关塞之中，地耳。毕则以为扃中。”○从前人的这些解释不难看出，28他们都对“南游使卫”这一说法存在疑问，认为其中存在矛盾。

那么，“南游使卫“究竟应该如何解释呢？笔者认为，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是后人在断句时出现了理解错误而导致句读出现了问题。该句正确的句读应该是：“子墨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如果按照这种断句方法，方位和字义都不存在任何争议。这种句读并非笔者一人之见，如程千帆先生就认为“南游”和“使卫”不是同一件事。○当然，笔者的这种看法是否合理，还需要进一步的分析。29

我们首先来分析“南游”，就《墨子》一书的记载来看，墨子南游主要有两次，第一次是《公输》中所载的“止楚攻宋”；第二次是《贵义》中所载的“南游于楚”。其中，第一次的“止楚攻宋”，《公输》篇载：“公输般为楚造云梯之械，成，将以攻宋。子墨子闻之，起于齐，行十日十夜而至于郢。”对于墨子这次南行，其它史籍也多有记载。如《战国策·宋卫策》：“墨子闻之，百舍重茧，往见公输般”；○《吕氏春秋·爱类》载：“公输般为高云梯，欲以攻宋，墨子闻之，30自鲁往，裂裳裹足，日夜不休，十日十夜而至于郢。”○由此观之，31墨子的第一次游楚是步行前往，没有乘车，而且时间紧急，不可能随身携带大量书籍。墨子第二次“南游于楚”的情况就大为不同了。此时的墨子“弟子弥丰”，已经是当时重要学派的代表人物了，所以他能够“献书惠王”。对于这件事，《渚宫旧事》载：“墨子至郢，献书于惠王。王受而读之，曰：‘良书也。寡人虽不得天下，而乐养贤人，请过。’进曰：‘百种以待官，舍人不足，须天下之贤君。’墨辞曰：‘翟闻贤人进，道不行不受其赏，义不听不处其朝。今书未用，请遂行矣。’将辞王而归。王使穆贺以老辞。”○从这些记载中可以看出，32墨子的这次南游，是随身带了书籍前往，而且此时墨子已经拥有了一定的经济实力，所以乘车游楚也符合他的身份。由此，笔者认为这次楚国之行应该就是“南游、使卫”中的这次南行。不过，此时的墨子虽然已经有了一定的社会地位，但他仍是一介平民。这从《贵义》中“子墨子说穆贺，穆贺大悦，谓子墨子曰：‘子之言则成善矣，而君王，天下之大王也，毋乃曰‘贱人之所为’而不用乎？”一句就可以看出。因此，此时墨子所进行的还是私人性质的游学，没有代表国君出使的意思。

相对于南游来说，“使卫”已经带有明显的官方性质。在《贵义》中有一段墨子与卫大夫公良桓子的谈话，可以视为这次出使的证据之一。就目前已知的记载来看，《史记·孟子荀卿列传》中有：“盖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汉书·艺文志》中有“《墨子》七十一篇。”班固注曰：“名翟，为宋大夫”，二者俱载墨子曾仕宋为大夫。孙诒让据此在所著《墨子传略》中对“南游使于卫”一事进行了简单解释：“此不详何年，据云‘使于卫’，或仕宋时奉宋君之命而使卫也。”○郑杰33文在所著《墨子游鲁齐越宋卫楚考》中说“齐、越、宋之外，墨子曾“南游使卫”。《墨子·贵义》：‘子墨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既言‘使卫’，当受派遣，此或在仕宋之时？”○从上述记载和论述34来看，墨子很可能在宋国做过大夫，并在此期间代表宋国出使到过卫国，与卫国大夫公良桓子进行过会晤。

另外，出土文书中的有关记载也可以为“南游”和“使卫”不是同一件事提供有力的证据。在敦煌莫高窟藏经洞出土的写本文书P.2607号《勤读书钞示頵等》载：“墨子使卫载书多，唐子怪而问之曰：‘今子使卫载书多，何也？’答曰：‘昔周公旦日读书百篇，夕见七十士，以相天下而犹若此，况吾无事，何敢废耶！’”○这条记载与35《贵义》中的内容基本一致，其最主要的区别就是没有提到“南游”而只是将“使卫”单独列出。该文书中“基”字缺笔，应该为中唐人所书，很可能是当时人的读书札记。○其中虽未注明该条内容出自何36处，不过文中提到“使卫”时未与“南游”并列，足见作者未将二者理解为同一件事。

最后，从时间顺序方面考虑，“南游”和“使卫”的排列次序也完全符合当时的实际情况。“南游”时，墨子的身份还是“贱人”，尚未做官，他只是想向楚惠王推销自己的政治主张，由于此时楚惠王年事已高，不再接受他的思想，所以墨子只能无功而返。而墨子仕宋当在此之后，“使卫”因此要晚于“南游”。如此看来，二者的时间顺序完全正确。

综上所述，墨子“南游”时载书有据可查，“使卫”时载书于史有载。所以，“子墨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一句的正确句读应该是“子墨子南游、使卫，关中载书甚多。”因此，不能将“南游”和“使卫”视为同一件事。

注释：

①李渔叔注译：《墨子今译今注》，台湾商务印书馆，1974年，第 347页。

②方授楚：《墨学源流》，《墨子大全》（第二编）第四十三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第 79页。

③钱穆：《钱宾四先生全集》第六册，第 8页。

④水渭松：《墨子导读》，巴蜀书社，1991年，第 12页。

⑤徐希燕：《墨子姓名里籍年代考》，《复旦学报（社会科学版）》，1999年第 1期，第 67—73页。

⑥李小龙：《墨子》，北京：中华书局，2011年，第 157页。

⑦冯成荣：《墨子行教事迹考》，《墨子大全》（第三编）第五十四册，第 455——456页。

⑧孙卓彩：《墨学概要》，

⑨何长久译注：《墨子》，西宁：青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第191页。

⑩吴龙辉译注：《墨子白话今译》，中国书店出版，1992年，第226页。

⑾参冯成荣：《墨子行教事迹考》；孙诒让：《墨子传略》；孙以楷：《墨子生平考述》；郑杰文：《墨子游鲁齐越宋卫楚考》。

⑿关于墨子的生卒年代，本文采用徐希燕所推算的公元前 480年——公元前 389年，具体参《墨子姓名里籍年代考》。

⒀顾颉刚章巽编著：《中国历史地图集》（古代史部分），地图出版社，1955年，第 4页。

⒁《十三经注疏》整理委员会整理：《春秋左传正义》，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年第 467页。

⒂谭其骧主编：《中国历史地图集》第一册，中国地图出版社，151982年，第 24—25页；

⒃【清】孙诒让撰孙启治点校：《墨子间诂》，中华书局， 2001年，第 680页。

⒄孙以楷：《墨子生平考述》，《唐都学刊》 2001年第 4期，第 56—59页。

⒅孙以楷：《墨子生平考述》。

⒆张永义：《墨——苦行与救世》，广东人民出版社， 1996年，第 10页。

○20【清】毕沅注戴望校并跋谭仪校：《墨子》，《墨子大全》第一20编第十一册，北京：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2年，第 317页。

○21【清】孙诒让撰孙启治点校：《墨子间诂》，第 445页。

○22叶玉麟：《白话译解墨子》（下），广益书局， 1937年，第 66页。

○23吴毓江撰孙启治点校：《墨子校注》，中华书局， 1993年，第687页。

○24王焕镳：《墨子集诂》，上海古籍出版社， 2005年，第 1058页。

○25王焕镳：《墨子校释》，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 1987年，第354页。

○26唐敬杲：《墨子》，商务印书馆， 1928年，第 143页。

○27张纯一：《墨子集解》，成都古籍书店复制， 1988年，第 430页。

○28尹桐阳撰：《墨子新释》，《墨子大全》（第二编）第二十二册，北京图书馆出版社，2003年，第 244页。

○29程千帆徐有富：《程千帆先生全集》（第四卷），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2000年，第 66页。

○30缪文远等译注：《战国策》，北京：中华书局， 2007年，第 417页。

○31许维遹撰：《吕氏春秋集释》，北京：中华书局， 2009年，第594页。

○32【唐】余知古原著袁华忠译注：《渚宫旧事》，武汉，湖北人民出版社，1999年，第 100页。

○33【清】孙诒让撰孙启治点校：《墨子间诂》，第 689页。

○34郑杰文：《墨子游鲁齐越宋卫楚考》，《管子学刊》， 2006年第 4期，第 68—74页。

○35上海古籍出版社法国国家图书馆：《法藏敦煌西域文献 16》，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1年，第 217——218页。

○36王重民：《敦煌古籍叙录》，北京：中华书局，1979年，第 214页。